一个小时以前。

也许一切都毁灭了，虽然人类并没有资格去定义“毁灭”这一个词的真实含义。

“世人欣赏地狱惊艳的景色，愚者却以其是天堂。”那个难忘的一天，我们不曾记得那一个日期，但是登上山丘眺望末日之景观所带来的震撼，悔恨与恐惧仍然被焰火烙印在我们的心灵。目之所及之处皆是一片碧蓝，无垠的蓝色似能慰抚我们惊惶的思绪。然而这对于我们而言是极具恶趣味的，只言片语所难以描绘的可怖场景披上了天空的伪装呈现在我们的面前。

有幸作为第一个述记这环境的作家，我常常思索着如何更加生动直观地展现这恶魔的杰作。亲爱的读者，请你想象一幅这样的场景吧，让自己置身于温暖而干燥的热带。然后，你将会看到下文所述的这一抹诡异艳丽的蓝色色彩。

远处的海洋广阔而宁静，清澈的液体轻柔并富有节奏地拍击着海洋边的浅滩。只是这泛着蓝光的液体并不是水，甚至也不是油或者某种纯粹的溶液——这是熔融的，翻滚的塑料液滴，彼此溶解，推搡拥簇，所形成的一股碧流或起或伏。无数个波浪总是在最高的地方呈现出凝固的迹象，并且在一刹那间化作蜡泪涌向四面八方，与其他的涟漪碰撞破碎，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气息。这里的温度当然不足以使塑料熔化，这正是令常人所难以理解并恐惧着的。

我忆起曾在海滨小屋的窗台边所见过的琉璃风铃，与我现在所涉足的沙滩颇有相似之处。蓝色的塑料碎片在我们的足迹之下延伸，一直到海面的边缘，漂浮，散落，发出琅琅的响声。或是出于对往事的追念，当我们缓缓漫步于荒芜的莽原之上时，对这同样存在于前厅的“第八大陆”感到尤其亲切，虽然那连绵凄凉的塑料丘陵冰冷不着一丝温度。然而我们并不知道，在它之下，是否还有着曾经的岩石与泥土的存在？也可能我们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天空或许相对正常一些，同样被令人厌倦的蓝色所镀上一层乏味的色泽，偶尔出现的对死气沉沉的大地吹向的暖风便是天空所有的动态。它静默着，无动于衷地观看着万里之下波涛聚处的挣扎。云层——那高洁的化身，只留下虹霓般拉长的碎影，横跨天际。如此壮美而又无情的风光，将海洋——这珍贵的瑰宝打碎呈现在我们面前。



那一天我们沉默着，似乎一贯如此，尽管我们知道并不是那样。在令人癫狂至死的扭曲的热带景色之前，每个人无一不感到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我们相对无言，望着沸腾着的，缓缓上升的潮水，心里反而被一种绝望的平静所笼罩着。

当我们中的其中一人实在难以忍受这可怕的割裂感时，他不顾我们的劝阻，伸开双臂奔向大海。我们所看到的最后景象就是，他与那些塑料的碎片一样跌落，如同失去双翼的海鸥，被吞噬于粘稠澄清的液体。他还浮在液体的上面，似被极端的痛苦裹挟着。


他向我们伸出了手，塑料在红肿的皮肤表面形成薄膜。我脑海里浮现出的画面是，一个得意的艺术家刚刚完成自己最满意的雕塑作品。


而我们无暇顾及他，因为远处巨大的海浪在向我们涌来。


就像是被无形的大手挥动一般，这是人类的语言无法描述的雄伟壮阔。


我们似乎已经料到自己的结局，我们在这炽热的液体中下沉渗透……

我们张开双臂，投向它的怀抱。

一个月以前。

闲居海湾，我听说过一些奇闻异事。

这是一个干燥而炎热的傍晚，仲夏的海洋无时无刻不散发着一股咸腥的气味，把码头边的船常常染成一种令人作呕的铁锈色。总是让人禁不住感慨，海蚀之力便是如此可怕。不过海滨倒是无所谓白日黑夜的，所以我总是能感到一阵阵凉丝丝的海风拂过我的脸庞，如果闻不到盘旋四周的腥臭味的话，这里也许勉强算得上怡人。

我向来有在晚饭后到码头去散散步的习惯，我很乐意这么做。当我还在船渡场上面前前后后地徘徊时，我喜欢看太阳落入海面下，月亮取而代之，为大地披上一层银色的光华。有些时候当我感到双腿疲乏时，我回到那些船里面——它们表面的蓝色油漆差不多快掉光了，露出下面的铁锈，一副破败的景象，让人联想到海滩上面死亡的鲸鱼——去坐上一会儿。又或者说，如果觉得这样稍显乏味，我就伴着船锚由于浪花而敲打船体的声音，随便走走。

回到那一天。我背着画板，提着一桶颜料，让我觉得自己浑身弥漫着上光油的味道，与海腥味一同在我的回忆里抹上浓墨重彩的一笔，盖上一层厚重，令人难以呼吸的膏状物，在海风里干枯，表面形成一个个小硬块，蒙满了灰尘。老实说，生于美术世家多少给我带来了一点好处，使我可以为这里，一个终日晦暗之地留下一点艺术性的记录。

事情发生的很突然。

当时，有什么东西正在拍打我脚下的木板，把我吓了一跳。那一瞬间，我想到了很多，甚至一度以为那是一条儒艮。我的一管颜料从手上迫不及待地滑了出去，消失在海的潮汐里。颜料表面钢皮上所残留的颜色在水中晕开，翻起一阵浊浪，消失了。

紧接着，我听见海浪冲击着码头下的桥梁，还有许多泡沫浮出水面，破裂时所发出的咕咚咕咚的声音，就像是有许多条鱼从海浪里跳出，争先恐后，仿佛窒息已久的人渴望在自由的空气中奔跑一般，海洋正在沸腾，水藻上下舞动着，陷入了无尽的激情与癫狂——在此之中却没有欢乐。

我听见一声尖锐的嘶喊声划破血色的黄昏。

常年在海上生活的人也许听说过有关海妖赛壬的传说，据说她貌美善歌，擅长用声音蛊惑人们，把他们一起拉下地狱。我们总是对这种自然界中的神秘事物充满畏惧，连她周身所散发出的诡异的魅力都因此染上惊惶。此刻，我看见一只海鸟从海面下冲出，翅膀无力，倒在木桥上，发出一声声痛彻心扉的尖叫。

多像传说里的塞壬，令人恐惧而又怜爱。

海水覆盖在它的身体表面，流淌在翅膀下。它像是在海水中泡了许久，以至于皮肤被海水深深渗透相溶。它受了伤——羽毛里满是塑料碎片，在最后一抹余晖下闪闪发光。

它再次发出一声悲怆的尖叫，转身跳入水中。

此时，我在如梦初醒，奔向海岸边，寻找它的踪影。

它早已消失了，远远的，只有天际线边一抹光洁而炫目的蓝色，正缓缓向我靠近……

……

一年以前。

最近小镇里面流行起一种风尚，年轻而漂亮的姑娘们总是喜欢成群结队地在海边游船起舞，发出一阵阵银铃般的笑声，多么美好，多么欣欣向荣。作为一个童心未泯的母亲，我常常与我的女儿一起在海边租一艘白色的小木船，缓缓的围绕小镇漂一圈。不得不说，蔚蓝的海面与五彩斑斓的小镇里的建筑交相辉映，确实是很好看，令人动容。

我常常满足于这样的生活，平淡却又充满了生活情调。那时的回忆总是明亮而鲜艳，每当我想起这些事时，我就像是在看一部放映片，我甚至能感觉到那暖色而缤纷的光反射在我的脸上，照出我眼里的泪水。






……





女儿以前总是喜欢在头上别上一些稀奇古怪的饰品。她总是坐在自己的镜子前面，将那些花花绿绿的或丝带或布条缠在自己的刘海上面，清晨昏黄的阳光穿过玻璃窗在地上投下一片光斑，我看见许多灰尘在阳光里面飞舞，还有那一些装饰品在阳光里闪着不自然的光。

“妍，你的发带看起来真奇怪。它们是什么材料的？”

每当我看到这个情景，我就会这么问我的女儿。

“就是塑料做的啊，妈妈连这个都看不出来吗？”女儿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着，一边整理着自己乌黑的头发。

我皱了皱眉头，总觉得这些饰品太过劣质，已经显露出将要褪色的疲态。即使她的头发上已经染上了星星点点的染料，她也没怎么在意。不知为何，每次看到她这个样子，我隐隐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总是觉得心里不安。

啪嗒一声，女儿关上门出去找她的朋友们了。


想来，也是一群爱美的少女们呢。不过这样的想法又并非不可理解，这个年纪的女孩子们都是这样的。我一边这样安慰着自己，一边将购物时用完的塑料袋塞到垃圾桶里面去。









有一天，女儿问我：

“妈妈，我可以去参加划船比赛吗？她们都说要去，我也想去。”

彼时我正忙于报社投稿的事情，没有多想便答应了。既然她的朋友们也在，都是十六七岁的年纪，也没什么好顾虑的，于是我便放心地让她去了。

女儿听到之后欢呼雀跃，迅速用她的那些小玩意儿将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像一只快乐的小鸟飞出了家门。

看见她这样，我一边喝着咖啡，微微叹了一口气，开始看起今天的新闻来。









听说比赛出事了。

当同事叹着气把这个消息告诉我时，我怔住了。然后，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惊感与恐怖感涌上心头……

“什么时候的事？”我焦急地问着。

然后，我了解到其中一只船队漂离海岸线太远，回不来了。人们曾经派出过搜救船，却空手而归——海面已经太久，太久没有人打扫，以至于上面漂浮着满是色彩各异的塑料袋，那一艘白色的小船淹没在其中根本无法搜寻得到。

当人们发现那几名少女的尸体时，已经是两天之后的事情了。

我久久无法平静，却说不出一句话来。我想到了自己随手扔掉的那一大包塑料袋，不知那一些我自以为稀疏平常的东西，是不是也化作了一双双手，将几名如花的女孩推入了死亡的深渊？

下班回家的路上，我驻足于海岸边。曾经翠绿的椰子树早已枯死，落日逐渐落下海面，橘光投在海面上，却泛着诡异的浅蓝色。

我想，我终于明白了那一天，女儿一回来就面色阴沉地将自己锁在屋里。

回到家中，我听见房间里的女儿嚎啕大哭。

我想起一切都还没发生的时候。风和日丽，泛舟的少女与朋友们一道在木船上嬉戏，天蓝的蝴蝶结在海风中飞舞，船桨荡起的碧波将椰树的倒影摇曳扭动。


我知道那些早已不存在了，也不会再出现。


那是只存在于我梦境中的景象。


日光下澈，我似乎重新看见了美丽的大海——愿你永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