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A
近日来,Level IF-3内出现了大量报告流浪者失踪的案例。一名居住于[已编辑]的流浪者报告称,自己的朋友在前往商场收集物资的过程中失联,近三周以来,这一名失踪的流浪者再没有被观测到过。
根据那一名流浪者的叙述,失踪者事实上并不是在商场内部失踪的,而是在穿越绿化带的过程中“在没有同伴注意的情况下突然消失了”。我们推测在某一些绿化带中存在着一个可以进入某个未知层级的切入口,并且已经派遣人员进行调查。对于探索这一个未知的层级,我们正在做出努力。
文件B
近日以来,Level IF-3内部出现了大量失踪人口异常回归的案例。这一些人员重新出现的时间距离他们被报告失联的时间已经相隔了4年。一名流浪者对我们报告称,他们切入了一个从未被发现过的层级,这与我们最初所推测的相符。
值得注意的另一个现象是,每一个重新出现的流浪者似乎都染上了一种恶性疾病。这种疾病并无传染性,但是仍需要我们保持警惕,并且加以研究。
访谈记录IF-35-1
我们在晚上8:00到达那一名流浪者的家中。这是一名女性流浪者,她瘦骨嶙峋,一头棕色的波浪头发像干稻草一样黏在一起,随意披散在肩上。她眼睛显得更大更黑了,却没有任何神采。她皮肤苍白,活像一个被弄坏的木偶,四肢扭曲着,表现出根本就不像是人类所能做出的姿态。现在,她正疲惫地坐在摇椅上。她很年轻,现在却如同一个老妇人,稍不注意就会散架似的。她声音嘶哑,已经不能说话了。
Eulalie:“亲爱的女士,您好。请问,您还记得你所去过的那一个层级吗?”
她缄默着,似乎反应很迟钝,听到我们所说的话之后,她忧伤地点了点头。“我不能说话,”她这样写着,“所以我把我所看到的一切,以我的方法——包含着我最痛苦,最绝望的情感——写下来给你们看。”
“这里简直像个地狱,但是相比于那一片火海来说,倒是温柔了许多。如果说这里实在是有什么很大的缺点的话,那就是这里的确太黑了。空气中似乎漂浮着泥沙,无时无刻不在警告着你,你似乎失去了一些生来为人最为基本的权利。”
她一边思索,一边写下这样的文字。
Armand:“那么,就像您所写的,那里的环境似乎并不很好。‘空气中漂浮着泥沙’,可能这里与土地有关。我的推测并不完全错误,对吧?”
她再一次点了点头,双眼似乎有那么一瞬变得清亮了。但是很快,那一抹色彩再一次浑浊下去。她埋下头,拿起铅笔,继续很艰难地书写着:
“爱丽丝追逐兔子而掉入树下的洞穴,从而经历了一场奇妙的冒险。可是你要知道,爱丽丝为什么能那样子?那是因为,在树下的土穴之中,有着这样一个小小的美丽天地。然而掉入这一座黑暗之塔最底部的我们,却只能看到这样的场景:一条条连接起来的走廊,两边堆满了许久没有使用过的杂物。我们看不见太阳,我们只能看得见那微弱到近乎可笑的灯光。”
“我正在尝试着用更富于美感的文字来表达我的想法,”她缓缓地抬起头,“我感到我的思想正在逐渐变得清晰起来,我沉睡已久的大脑似乎已经开始复苏了。”她向我们展示她所写的文字。“我的心灵再一次变得缤纷多彩,而在过去的四年里,我除了生存,什么也不去想。”
“这里很脏,很旧。如果说烂尾楼也有一个典范之作的话,这里可以说是当之无愧。每一面墙由于泥土的挤压,形成了不同程度的突起与凹陷;而那些靠近泥墙边缘的墙壁则看起来像是膨胀到极端的气球,以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方式扭曲。在这些土里面还有这各种各样的东西,时不时伸出的白色触手像是故意将人绊倒的地精。如果使用更有美感一些的说法,我可以把它叫做“仙女”,但我实在没有理由这样做。”
“那一天,我在经过走廊的时候不经意间发现,在覆盖地面上的那一层污秽之物中,有什么东西正在闪闪发光。灯光依然十分昏暗,但是照耀在那东西上面,看起来就像珍宝一样。
于是我走了过去。于是我走了过去,把那东西拿了起来。那是一面镜子,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它了。”
写完这一行字之后,她再一次抬起头,向我们笑了一下。我们苦笑着,目光却聚集到她的纸笔上……还有她的手上。
与纤细的四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的双手显得异常粗大,呈现出一种病态的形态。她低头去凝视自己的双手,发出了一声叹息,然后继续写了起来。
“我跪在柔软的污泥之上,静静地捡起那一块晶莹剔透的东西。啊,它真亮,真美。虽然它已经破碎不堪,虽然它已经覆盖了灰尘。我的眼泪滚落在上面,我轻轻的将那一些黑色的东西拂去,仔细地端详着我的脸。”
“可是当我看向自己的脸时,我被吓了一跳。那绝对不是人类的脸。它太过苍白,前端突出。这个时候我再一次发现一个可怕的真相,我的双手早已没有原先的灵巧。”
“所以,我还是人类吗?我刚才所见到的那个东西,让我不敢相信那竟然是我。回想过去几个月的生活——也许应该是几年,我早已记不清了。我也许不应该那样贪婪,把白色的章鱼触手似的东西当成沙漠里的一汪清泉。”
“我现在疲惫不堪,也许我即将死去。
但是我在我的双眼之前,我看见了古老的光。”
写完最后一句话,她扔下了纸笔。她似乎不决定再写了,她的双眼里闪烁着奇异的色彩,然后她静静地坐着,似乎与我们并不在同一个世界。
也许就像她所说的,她看见了古老的光。
Level IF-35是后室IF层群的第35层。
描述
Level IF-35类似于一座巨大的地下建筑。这一座建筑有着类似于楼体的层状结构,并且每一层的面积相对有限。不过尽管如此,每一层的面积也相当大。在每一层内部,绝大部分区域都是单调的走廊和房间。在这一些走廊和房间内部可能存在着一些家具,但是这些家具构造简单,年久失修,因此通常认为不具备任何利用价值。层级内部也是非常黑暗的,大部分区域内没有任何照明设施,少部分存在照明设施的区域也经常发生断电现象。仅有的光源由于接触不良所散发出来的光线也不足以照亮5米之外的范围。
Level IF-35里所摄下的第一幅照片。
Level IF-35中许多墙壁已经开裂,混有沙砾的粘土从墙壁的裂缝中不断的扩展延伸,并且覆盖地面甚至是完全堵塞一整条走廊。这一些粘土和正常的土壤并没有区别,触摸起来十分松软并且较为潮湿。任何挖掘楼体外土壤以扩展活动范围的尝试都是十分困难的,并且难以成功。流浪者能够经常发现土壤中伸出一些白色的触须,富含汁液并且触感柔软,类似于植物的根部。但由于挖掘土壤难以进行,无法得知沿着根部能否发现更大的植物根系群。
Level IF-35内部环境闷热而潮湿,温度高达37-38℃,墙壁上的灰尘由于接触到了蒸汽而形成了一层黏糊糊的物质。随着流浪者不断的向上探索,即到达这个一层的上方一层,每一层内部的被泥土覆盖的面积将会逐渐变多,以至于寸步难行。
Eulalie凝视着汽车的挡风玻璃,外面是城市绚烂的夜景。她将汽车停下,打开车门走了出去。夏日的热风吹面而来,周围的虫鸣声此起彼伏,听起来很聒噪,却又在漫漫的长夜里给人一种安心的感觉。“走吧。”她这样说着,晚风吹过她的长发,Eulalie的视线在远方游移着。
访谈记录IF-35-2
这一次的调查相对于上一次非常短。和我们进行访谈的是一个男人,和那一个女子一样瘦弱苍白。他也是那样呆滞地坐着,看起来有说不出的劳累。他的脊背深深地陷下去,衣服像是旗帜一样挂在他的身上。根据资料,他不过30多岁,但看起来完完全全像个老人了。
Eulalie:“您好吗,先生?”
听到我们的话,他缓缓抬起头,与之前那一名访谈者的反应如出一辙。他像是很费劲地将我们所说的话认真的理解了一番,然后抖动着,颤颤巍巍地伸出食指指向我们。他似乎很努力的想要看清楚我们长什么样,看清楚我们到底是谁,但是最终却失败了。
Armand:“怎么了?”
他发出一阵嘶哑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蜂鸣器。他似乎很急切地想要表达着什么,可是因为自己说不出话来,而不得不瞪着眼睛,手脚划动着。看到他这样,我们把笔和纸递给了他。
他平静了下来,静静的看着手上的那一支铅笔。然后他痴痴地笑了笑,又瞪大眼睛看着那一张纸。紧接着,他开始在纸上写着:
“我忘记了很多事情,但是有些事情是忘不掉的。那里有很多人,他们也许死了,也许没有。我们会在两个月内死掉。只要我们从那里出来。我的脑袋里面有一个闹钟,现在所剩的日子不多了。我像是做了个梦,梦见我的嘴巴变尖了。我在一根白色的管子上喝着液体,也许是很苦涩的液体,但是只能喝,喝下去。然后我在向上爬着,不断的爬着,挖土。我的手像一个沙锤,把土刨开。最终我终于看见了光,我倒在了草地上面。有人把我抬走了,这个时候我睡着了。别再问我了,我什么都记不清楚,我现在正生长着翅膀,我会飞走的。”
看到这里,我们摇了摇头。我们似乎无法再从他这里获得更多的信息了,因为他已经睡着。他似乎正在做着夏日的梦。
窗外热浪翻滚,现在已经是盛夏了。我们听见树林里传来虫鸣的声音,静谧却又显得诡谲。
最终我们走出了那一个小屋。
长期生活在Level IF-35的流浪者生理形态将会逐渐发生变化。由于缺乏光照,流浪者们的皮肤将会变得苍白并且出现严重的水肿。受这种异常效应影响的流浪者前肢将会变得肥大并且表皮组织不断硬化,当流浪者前肢表皮组织坚硬到一定的程度后将会形成特殊的结构,类似于若虫时期蝉的开掘前足,这种结构有利于流浪者挖掘层级内的土壤以便于继续向上探索。
Level IF-35内部没有任何可以利用的常规资源,因此上面所提到过的混杂在泥土中的类似于植物根部的白色触须成为了本层级唯一的食物来源。而在流浪者生理结构变化的过程中将会在口部形成刺吸式口器,便于吸收营养,从而维持流浪者的生命。整个生理结构转化的过程将会在5~8个月内完成。
Level IF-35有着让流浪者强制停留的特性,所有切入这个层级的流浪者都会受到一定的精神影响,并且执着的向上探索。当流浪者在这里停留了4年之后,将会在当前所处的这一层内发现一个通向天花板的阀门。打开这一扇阀门会让流浪者切入自己原先所在的层级。值得注意的是,当流浪者离开Level IF-35的时候,一部分生理结构的转换将会恢复正常,另一部分则不会。
当流浪者回到自己原先所在的层级的时候,将会出现一个最明显的现象,流浪者的肩胛骨将会呈现出不自然的突出并且形成翼状肩胛。流浪者的声带因为严重受损并且只能发出规则的鸣声。在五周之内,流浪者将会因为某种未知的原因死亡,并且这个过程似乎难以避免。目前,我们正在研究这些流浪者的死因并积极寻找对策。
由于以上所述的原因,我们将该层级的生存难度定为:
生存难度:生存難度:
等级等級 5
- 不安全且不稳定
- 重度生理结构影响
- 周期性死亡
基地、前哨与社区
Level IF-35存在使流浪者相互隔离的特性,并且由于其相当长的切入与切出的周期,故在层级的内部不存在任何基地,前哨与社区。
入口与出口
入口
- 在Level IF-3的一些泥土绿化带中,存在着可以切入Level IF-35的区域。
出口
- 离开这个层级,只有唯一一种方法,在Level IF-35内部停留4年之后自行切出。任何特殊的切出手段已经被证实无效。
打完最后一行字,两人同时长舒了一口气。Eulalie煞有介事地将摊在办公桌上那一本书合上,然后起身欣赏窗外的夜色。夏日的夜晚,树枝在灯光之后摇摆着,传来一阵阵虫鸣的声音。
Armand来到她的身旁,轻轻推开窗户。夏天的风,炎热而又带有一丝泥土的气息,随着推开窗户的动作缓缓吹来。
不知道为什么,他们现在突然很想去拜访一下那一名女流浪者。
按照规律,她应该已经时日不多了。
他们在昏黄的灯光的照映下下楼,发动汽车,在公路上行驶着。听着窗外有蝉鸣的声音,他们谁都没有说话。
“我现在听到虫鸣的声音,就会莫名觉得有凄凉的感觉。”许久,Armand这样说着。
Eulalie则只是盯着窗外的路灯,轻轻点了点头。
来到一栋小屋前,Eulalie不等车辆熄火,快步跑到房间里。然而在他们意料之外的是,那里并没有人。
怀着怅然若失的心情,Eulalie在屋内巡视着。就在这个时候,桌上一张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我原以为我会死去的,但是我错了。”
“在黑暗之中,我觉得自己正在生出血肉,伸展翅膀,就像是昆虫羽化一般。“
“我们并没有真正的死亡,我们看见了古老的光。”
“我们只是抛弃了自己的躯壳,回到了自己的故乡,就像蝉破土而出一样,在夏夜里永恒歌唱。”
“就像我们所期望的一样,我们终于回去了。”
Eulalie无言。她现在正在思索着这几句话的含义。随后,她听见院子里的大树上传来蝉鸣的声音。
不知为何,Eulalie再一次想到“cigale”这个词。


